故事
离开幻海之前
一篇关于故乡、环境与告别的短篇故事。
1
宁川已经是一座空城了。
天空是灰紫色的,空气中携带着腐臭的气息。整个城市被灰尘湮没。曾经的高楼还在,曾经的喧嚣却已荡然无存。
路上行人寥寥,只有几个穿着厚重防护服的人,维护着这座奄奄一息的城市的运行。
这座曾经最繁华的城市,在过度的工业实验后,不堪重负。环境学家指出,这早已不是一座宜人类居住的城,而接二连三的怪异病也逼迫着人们离开。
我叫莫瑞,我们家,也就是我、我的父母和我的爷爷,分配搬到一个叫幻海的地方。这里的环境比宁川好上许多。在宁川,我几乎已经忘记天空是蓝色的了。
我们没有携带很多东西,毕竟路途遥远,而宁川的现已根本无法支持飞机出行。爸爸的书籍、爷爷的画作、我的涂鸦,便只能待在宁川那栋小房子里,和宁川共存亡。
幻海市中心的十字路口旁有一块屏幕,放映的是宁川现状的实时投影,戴上基于个人芯片设计的VUA视镜后,还能看到各自在平行时空下的宁川的生活。那是搬到这里的宁川人与宁川最后的联系。在我的平行时空里,我每天都穿着笨重的防护服,穿梭在学校和家之间。每次和爷爷去买菜的时候路过十字路口,他都会驻足凝视许久,于是我便也只能停下。屏幕里会有我们两个人的影子。
有时候我看的不耐烦了,问爷爷在看什么,他就会把视线微移,“没什么,走吧。”
爷爷不爱说话,我习惯了他的沉默,便也不再追问。
后来,在我们搬到幻海半年后,那一块屏幕不见了,听说是搬过来的宁川人提出撤掉的。也是,没有人会眷屏幕中那座灰蒙蒙、看不见生机的城市的。
“也好,反正也不会回去了。”妈妈边洗着手里的碗边说。
2
那天吃早餐的时候,爷爷说他要回宁川。我们都抬起头来看他。
“爸,我们不是说好了的么。以后都不回去了。”
“我就想回去看看。”爷爷没有回应我们的目光,盯着空空的盘子,表情却坚决。
爸爸掏出手机,打开预测器,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宁川环境的各项指标以及身处宁川染上各种怪异病的概率。
“爸你看宁川现在的状况越来越糟,搬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您怎么还想着回去呢?”
“没事儿,我又不长期待那儿。之前在屏幕里我看过那儿的情况,也就每天穿个防护服累点罢了。”爷爷笑了笑,扶着椅子把手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回房间去了.
“爸爸,你真的会让爷爷回宁川吗?”“如果爸硬要回去,我是拦不住的。”
“那也挺好,爷爷可以去看看老家,还可以把奶奶的画像带回来。他不是一直惦记来着。”
爸爸没有接话。半晌,他点燃了一支烟。
3
回宁川的班车一周只有一班,凌晨六点钟便出发。
那天我们全家起的都很早,父亲三点钟便起床帮爷爷检查路上带的东西,装进了许多必备药物。
行李准备好了后,是凌晨四点半,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爸爸一改平日的话少,开始和爷爷絮絮叨叨说着一些路上的注意事项。
他说的很多,多到琐碎且杂乱,甚至无意义。爷爷也不烦,微笑看着他。
“好了好了,我都会注意的。”爷爷拍了拍爸爸的肩膀。
于是爸爸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我突然慌张起来。我并不觉得爷爷回宁川是件令人悲伤恐慌的事,但我害怕父亲突然的崩溃和软弱。
送完爷爷后我进到他的房间,还是和平日里的一样,一尘不染,秩序井然。为数不多的几支被带过来的画笔,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桌台上。这是他离开幻海之前做的事。
4
二十年后,我仍然对那通电话记忆犹新。
那天爸爸正在厨房准备晚餐,手机铃响的时候是我接的电话。他们说医院收到了爷爷健康器生命体征为零的信号,赶到家里时,爷爷躺在床上,旁边整齐地放着他的防护服。
“我们会将他最后的照片发送给您。按照惯例,他将被葬在宁山的社区公墓上,最近死亡人数过多,我们只能这样处理,望您理解。请您安息。”
爸爸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是谁啊?”。
我张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也想抱着一丝的侥幸,会不会是他们找错人了。可是离世之前还会整齐地摆好防护服的人又还有谁呢。
如今我已经忘了那一天我是怎样度过的了,大概数是哭累了之后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后发觉自己什么事都没法做,只能又努力强迫自己用睡眠度过那段痛苦的时光。
我们没有改动爷爷的房间,一切都还和他离开幻海之前一样。
现在的我仍会时不时地走到他的房间,有时帮他擦擦画笔上的灰,有时帮他给换过几次的绿植浇浇水。有时就什么也不干,静静地坐在那里,然后等着那天的回忆过来找我。
我意识到爷爷说谎了。
曾经他每天都停驻在屏幕前,看着自己死去的未来。他早已预见到了他的死亡。但他决定接受它。以拥抱者的姿态。
而父亲大概是在爷爷提出回宁川的那个时刻起就明白爷爷会死在宁川,不再回来。
那天我问父亲,既然知道这样的结局,为什么最终还要答应爷爷回宁川的请求。
父亲说,二十多年前刚搬到幻海时,他会经常回忆起宁川的生活,有很多美好、快乐、痛苦和悲伤。渐渐地他发现每回忆一次,那些情绪和感受便会减少一分,于是在往后的日子里,他将那瓶回忆封存起来,生怕它们不见了,即使碰上特殊的日子,也只敢拿棉花棒蘸取一点。“我和你爷爷大概都害怕一段时间后那些回忆所带来的触动不见了吧。区别是我还有更多的时间与机会去建立一段新的回忆,而他没有这个时间了。”
他抬眼看了看我。
“没有人会希望没有回忆地死去。”。
“——那你会选择回去吗?”我没有问出来。